第(2/3)页 他在院子里那把摇椅上坐着。夜里凉些,蝉不叫了,那条小河上偶尔有船过,橹声很远。 小扣子在廊下守着,隔一会儿探一下头。 “陛下,要不要进屋。” “不要。” “那奴婢给您拿件——” “不要。” 坐了一个多时辰,李渊忽然开口了。 “小扣子。” “哎!” “你还记不记得三门那个官儿。” 小扣子想了想。 “回陛下,记得。姓韩的那个,搭棚子的。” “他叫什么?” “韩……韩得田,那名字怪。”小扣子说,“奴婢头一回听见有人叫这个。” 李渊在摇椅上笑了一声。 “是怪。” 他往后靠了靠,看着头顶上那片黑乎乎的槐树叶子。 “那天他跟朕说,”李渊说,“他家祖上三辈种卢家的地。他爹给他起这个名,是盼着他能有二亩地。” “是。奴婢也听见了。” “他后来有了十七亩。”李渊说,“他爹在地里站了一整天,他叫他不肯回来。” 小扣子没敢接话。 “小扣子。” “哎。”小扣子连忙应声。 “你说,一个佃户的儿子,走了四趟山道,夜里那一趟是为了看灯点在哪儿……”李渊笑了笑:“他这样的人,往后能到哪儿。” 小扣子挠了挠头。 “这……奴婢不懂官场上的事,可奴婢想着,他要是一直这么办差,早晚能升。” “升到哪儿。”李渊侧过头看着小扣子。 “升到……升到五品?”小扣子想了想:“原来奴婢没进宫之前,五品已经是大官了,别说五品了,平日里见着八品的官都难。” “五品?他升不上去。”李渊摆了摆手。 小扣子愣了。 “为什么?” “因为陕州的举荐是刺史署名。”李渊说,“刺史姓卢,他一个佃户的孩子,如今是参军,再升半级就到头了。” 小扣子张着嘴。 李渊没再解释,在摇椅上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说: “你记着个事,明日你去跟二郎说一声,弘文馆那第十二个教习的缺,朕定一个了。” “给韩德田??”小扣子愣了半晌:“可、可他是官啊,教习不入流品,那不是往下走了吗?” “教习不入流品,可弘文馆在长安,在宫里。”李渊说,“他在陕州当一辈子司仓,头上压着一个卢刺史,他就是个搭棚子的。” “他到了长安,教三年书,教出来的那些学生里头,总有几个会往上走。等那些人往上走了,谁还记得他祖上种谁家的地。” “再说了,朕想让他到长安,这么个想事周全的人,搁在陕州可惜了。” 小扣子哦了一声。 他也不知道自己哦的是什么。 “那奴婢明日就去说。” “记着,别忘了,朕躺会儿就要睡了,你下去吧。” 小扣子走后,李渊在摇椅上又躺了一会儿,才慢慢起身,往屋里去。 走到门口,看着蹲坐在门边的小扣子,停了停。 “小扣子,你说,他媳妇撕的那些白布,还留着没有。” “这……奴婢哪儿知道。”小扣子连忙道:“陛下若是想要,奴明日一早就吩咐人回去看看。” “不用,明日你写信问一句就行。”李渊摆摆手,“要是还留着,让他带到长安去,要是没留着……” “那就算了……” 李渊说完,掀了帘子进屋去了。 七月初三,扬州。 回程的日子定了。 七月初六启程,仍走水路,船次和来时一样,裴行俭把水道走完了,闸期抄回来了,沿途的驿站和粮草都排定了。 初四、初五两日收拾行装。 那两日院子里乱得不成样子。萧美娘的躺椅要拆,拆了才抬得动;张宝林的三根钓竿要带;宇文昭仪那两沓纸装了一个专门的木匣子,匣子外头包了油布,怕水。 李恪在船坞那边守着那条新船,抽不开身,只在初五晚上回来了一趟。 他还是穿那件石青的夹袍。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,跪在李渊跟前,说了一堆话,前后不搭,说到最后哭了。 李渊把他拽起来,往他后脑上拍了一巴掌。 “哭什么哭,哭丧呢?朕跟你说,你出去几年,回长安,朕都活的好好的。” 李恪抬起头。 “皇爷爷,您……” “朕怎么了。” “您要保重。” “朕好得很。”李渊抬手又是一巴掌拍了上去,“你不用管朕。你把那条船开好,别撞礁。撞了礁,朕不给你收尸,你自己漂到天涯海角去了。” 李恪笑了。 笑完了,又跪下去磕了三个头。 这一回李渊没拽他。 七月初五夜里,城南运河边那处临水的院子。 沈全跪在下首,跪了很久,上首那人一直没说话。 桌上摊着的还是那四张纸。旁边多了一张新的,纸是新裁的,上头只有一行。 “七月初六启程。船次同来时。” 第(2/3)页